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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只剩下了两个人。
快节奏的数据分析、分派指令、处理讯息,这让林征原本脆弱不堪的神经痛得几乎要断裂。
她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这才有时间剖开自己,清楚地看见了自己内心已经浸透了的恐惧。
顾呈野的视线落在了林征的手上——那是她全身上下最诚实的地方,只要一紧张就会不自主地蜷缩起来,摸索着骨节,仿佛这样的动作能让她找回一些安全感似的。
“你在担心什么?”顾呈野蹲了下来,视线平齐,和林征对视着,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是因为永恒号的事情,当年你没能救下他们——这让你害怕了吗?”
她深呼吸,强压住音调中的起伏,缓缓地说道:“我一直不知道,那次事故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谁......直到现在,我都没办法给任何人一个交代。”
顾呈野抬起手打算揉揉她的头发,可是林征突然猛地一偏头,他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又自然而然地顺势放下了。
“我现在根本没有任何的把握,”林征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脆弱的神情终于毫无保留地完全展露在了脸上,她无力掩藏,因为身体的极度疲惫,让她的情绪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如果这次,我的精神力又失控了,我.......”
她没有说下去。
无数个无眠的夜晚,她反复品尝这份情绪,已经到了再难下咽的地步。
害怕不可原谅的错误,不能挽回的错误,因为背负着太多的信任和托付,于是极度地害怕辜负。
两年前的那场噩梦至今仍旧未散,她囫囵吞下整块痛苦,没工夫辨别滋味,现在,反刍似的,零星断续,细嚼出深深没底的疼。
而比这种痛苦更为持久且尖利伤人的是,它像烙铁烙穿肉、伤到筋的疤,就算慢慢愈合了,仍会再次撕裂开来——
她害怕的从来不是死亡,而是再次辜负。
顾呈野沉默了很久,目光深沉,过了一会,他突然说:“你还记得当年,你为了劝我去军校上学,对我说的话吗?”
林征愣了一愣,抬起头看他:“我说了什么?”
“记住该记住的,忘记该忘记的。改变能改变的,接受不能改变的,”顾呈野伸出手,攥住了林征用力到发白的拳,探进去,一点一点掰开了它,“虽然现实很糟糕,但是如果你选择什么都不做,它还会更糟糕。”
“我还说过这种话?”林征闭上眼,把额头抵在了顾呈野的肩膀上,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这听上去像一句毫无用处的废话。”
“是吗?”顾呈野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展开肩把人包了进来,“那也是一句有用的废话——我把它奉为圭臬活了这么多年,它让我少了很多杂念。”
林征半睁开眼睛,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低声道:“你是觉得我的杂念太多影响了我的判断?”
“不,”顾呈野把下巴搁在了她的头顶,“我担心的是——你无法相信自己做出的判断。”
林征抬起头,对上了顾呈野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往常一样熠熠生光,带着不由分说的笃定,像是看透了她的血肉:“你相信我的判断吗?”
“如果你信,当然。”顾呈野倾身过去抱住了林征,在她耳边开口,“我相信你的每次决定都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所以相信你,而不是因为相信你,所以相信你的决定。”
林征的脑子昏昏沉沉的:“你能不能说点不那么绕的话。”
“你知道我很少会‘听从’别人的判断,如果我对一个事态失去了自己的判断,那种感觉会让我焦虑。”
“所以呢?”
“我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人,但你不是。”顾呈野轻轻抚着林征的背,他的声音充满了磁性,语气格外平静,像是下午茶时间的一场普通的促膝长谈,“如果给你无限长的时间,你甚至会把战局发展的所有可能性都列举出来——我并不是想说这不好,这很好,从很多角度上来看,正是因为你的思维模式才让你的每一次决定都格外得有信服力。这个基地里上上下下这么多指挥系毕业的士官,他们都是极度依赖于自我判断的人,但他们都选择无条件服从你的判断——因为你有他们没有的经验和直觉,这比那些数字模拟和战术模型更加重要。”
“直觉?”林征苦笑了一声,“我的直觉害了永恒号上三千多个人——你让我相信我的直觉?”
那个触而不及的伤口终于被彻底撕裂了开来,空气静默了一瞬。
顾呈野垂下一只手,叹了一口气:“你知道那不完全是你的错,更何况——是有人刻意为之。”
“但我知道它是个陷阱,”林征声音微沉,“知道,并且自负地以为自己可以对付他们——我甚至连自己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她至今不明白为什么精神力会在跃迁中途突然失控,也不知道在那意识昏迷的十几分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一个舰船指挥官在任何时候失去对战局的掌控都是失职的——无论再怎么解释,她都难辞其咎。
“这些事已经过去了,你也不会是因为一次失误就会畏手畏脚的人,”顾呈野扶住了她的肩膀,正视着她的眼睛,“是你告诉我的——没有哪次战争的胜利是因为指挥官灵光一现的刁钻判断,决断本身只是一个结论,它除了可以拿来做文章以外,和吩咐下属去把厕所刷一遍的命令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林征疲倦地抬起头,勉强提了提嘴角,“.......我怎么说了这么多废话。”
“这不是废话!”顾呈野加重了语气,手上用了点劲,“林征,就算是输,那也不是因为你在某一个瞬间错过了可以制胜的念头——你想得够多了,给自己喘口气的时间。”
林征深吸了一口气,她再一次握紧了拳,指甲几乎嵌进了肉。
痛觉让她终于找回了一些清醒,原本凝滞的血液重新流动了起来,就好像身体里一些断掉的经络,终于找回了重新联结的方式。
然后她才意识到,她刚刚都些在说什么。
——自己有些脆弱的过分了。
她不是刚从军校毕业的学生,早过了血性未凉,书生意气的时候,不会再守着几条原则以为是真的,揪着一个错误就能从里面挑出十几条亟待纠正的教训。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一百分的胜利,也没有完美到无懈可击的决断——所有的胜利注定伴随着失败,而所有的失败也绝不是一念之差,无数次的战后复盘,无数次绞尽脑汁地战前预判,在反驳负性思维淹没所有意识的时候,她早就清楚地知道——
这个世上也压根不存在什么可以担保的胜利,也没有任何笃定不会再犯的失误。
相信是一切的答案,他们必须坚信每一次决定——即使它并不能成功。
“抱歉,”她调整过自己的呼吸,敛去了所有的犹豫和脆弱,重新把那副波澜不惊的外壳穿戴上身,做回了那个‘就算地动山摇也能不动如钟’的林指,“能让你反过来跟我讲这些话——我真是越活越过去了。”
“不,你能和我说这些话,我很开心。”顾呈野站起身,看向林征的眼神依旧柔软,他笑着继续道,“你愿意跟我分享真实的你——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了。”
林征一愣。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始终够不着你。”顾呈野低着头看她,眸色深沉悠远,像是包裹进了无尽的渴望与期待,“我有时候甚至会想,是不是因为你认识我的时候,我还太年轻,以至于你一直把我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碰到什么麻烦总是习惯先把我搁到碰不着的台子上,然后自己一个人去解决。但我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你从枪口下救下的孩子了........”
“......我不想站在你的身后,从前是,现在也是,所以如果可以——我希望你累了的时候,能够放心地把麻烦直接丢给我——就像我一直相信你一样,你也可以试着相信我。”
林征无声地闭上眼睛,笑起来:“你今天怎么这么多废话。”
顾呈野仍然坚持要听到答案:“废话也要回答,你答应还是不答应?嗯?回一个,到底信不信?”
林征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候,她站在狭窄的舰船通道里面,对着瘫坐在海盗尸体边上的小顾呈野扬了扬下巴,冲他道:
“这就吓傻了?——跟紧我,没什么好怕的。”
十二年过去,当年的孩子此刻正站在她的面前,以保护者的神态俯视着她,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侧颊,像是替她擦净了心上那道看不见的血痕。
她终于抬起头,坦荡地迎着顾呈野热切的目光,缓缓开口:
“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