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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到床上的时候,落霞闭上眼,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她对母亲有时感到亲切,有时又会觉得陌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与母亲之间有了很多隔阂,彼此戒备,甚至发展到互相对峙,不断地、反复地争吵的地步。
“妈妈变成了一个老太婆,整日絮絮叨叨,偏偏我又不能理解她的愁苦,动不动与她争论,害得她一天到晚无精打采,像一只蔫了吧唧的、霜打过的茄子。”
思绪纷飞,她一会儿东,一会儿西,想的问题特多,却没有一点头绪,脑子疼得要命。
当年一家三口,过的日子谈不上多好,但能其乐融融,自是快意。
父亲宽厚待人,邻里对他印象极好,许多人都喜欢与她父亲畅谈,她也喜欢依偎在父亲怀里,听这些大男人海阔天空聊着一切。
“大学者,给大家讲讲秦始皇吧!”
“文人啊,说说中国古代的宰相,哪些是好人,哪些是奸臣!”
“大学老师不一般,说出的话怎么都让人听着过瘾,啧啧,我们和你在一起,能学到不少东西呢!”
“哎呀,你懂的东西多,都是一张嘴、一个鼻子、两条腿,为何单单你懂的这么多,大家好奇得很呢!”
“能人哪,听说你在大学里地位很高,像官老爷一样,是这样吧?”
......
幼小的落霞美滋滋的,别人夸她父亲,她也翘着嘴角,“与有荣焉”,明亮的眸子忽闪忽闪的,神气得不得了!
母亲是中学老师,在学校里兢兢业业,谈不上顶尖人物,却堪称劳模,喜爱母亲的学生多到数不过来。
但母亲给人的感觉严肃多于亲切,在众人之中不大受欢迎。
小时候,落霞本人也觉得母亲与人隔着一段距离,好像同谁都不是特别亲。
她要撒娇,母亲经常严厉地怒吼:“想干什么啊,多大了,不害羞吗?”
不过,母亲对父亲特别温顺,说话客气,一脸都是崇拜的表情,不时冒出“你爸爸总是对的”之类口头禅。
长大了,落霞渐渐明白了母亲严厉而无情的一些原因。
母亲很小就失去了外公,在外婆严厉教导下长大,看尽人间冷暖,在人情方面就显得淡漠、苛刻。母亲对着父亲才会会心微笑,落霞心里特别嫉妒,父亲命真好!
“落霞,你要理解你妈妈,她受的苦你难以想象。她还有一个烦恼,一个二流子总想和她过不去。”父亲没点名,后来落霞知道所谓的二流子就是二蛋。
想来想去,落霞同情母亲了。
这么多年,母亲承担了大部分家务,本人又是一个拼命三郎,一个要强的女人迸发的能量往往是惊人的,但在家庭里却会成为一个悲伤的存在!
母亲不是有意对谁苛刻,事实上她自己也一直过的很累。
丈夫在家时,她满心喜悦,而生活中大部分时间,她像个陀螺一样转啊转的,疲劳至极。
落霞长大一些,父亲“升迁”了,在单位里成了领导,母亲才慢慢变得和蔼。
落霞庆幸母亲有了变化,她认为她是世上最幸福的人。然而风云突变,怎么也没想到她那亲爱的父亲出事了。过了一些年头,父亲也没有回来的迹象!
母亲呢,变得愈加阴郁。好多时候,落霞绝望地想到,若是一辈子守着阴晴不定的母亲,她宁可从来不曾降临人世间!
“我怎么了,竟然痛恨妈妈?我疯了吗?”
母亲带给落霞的压力太大,无原则的责骂早令她厌倦。
能认识老余,落霞像在黑云之后找到太阳,生活里瞬间多了明媚的阳光。老余在她眼里,更多的是生活给予她的恩赐,是有些灰暗的日子里的光亮。
如今母亲对她的交往横加干涉,怎能不让她烦躁?
“妈妈,您能不能改变您那监视的眼光,停下您那偷偷跟踪的步伐,变换您那艰苦压抑的心肠?求求你,放过我吧,也放过您自己吧!”
落霞无助的心一次次叩问上天,是什么让一对母女变得陌生,她该怎么做,她又能怎么做呢?
左手放入衣服口袋,咦,什么东西?
落霞惊讶地喊一句“老余放的”后,对面母亲房间里传出问候:“你怎么了,有事吗?”
“哎,没事,我刚才做梦呢!没事了,妈妈!”
“哦,早早睡觉吧!”
落霞坐起来,掏出一个信封,里边有一张白纸,只有简单几句话:
“你妈妈不容易,你得理解她。她不是对我有敌意,她是对外人不放心。她冷落你,恰恰是放不下你,更害怕失去你!这种心情你不懂,她越讨厌我,证明她越在乎你!没有人比她更爱你了,当然除了你的亲爸。对她好一点,多承受一点委屈,你妈妈会开心的,也会理解你的。老余。”
老余有意思,不但不感到委屈,竟还能反过来劝她,叫她不要焦躁,这得有多强大的内心啊!
落霞眼里有亮晶晶的东西,慢慢滴落,在她脸颊上爬行,她有些苦涩,有些哀感,有些触动!
她心绪不宁,蹑手蹑脚走出卧室,鬼使神差来到母亲房门前,听到均匀的呼吸声,满意地笑了。
回到房间,写作的冲动涌上她的心田。
拿出笔记本,怀着沉重心情,反复叹气,搓搓手,流泻出一股文字的清泉。
“妈妈睡着了,此刻她的心该是宁静的。一天到晚的操劳,她疲惫不堪,只有在梦中,才会找到她的桃花源吧?”
“爸爸不在家以后,妈妈生气的频率明显上升,对人对事大体表现出消极态度。我一说她,她就把我当仇人,不把我说倒似乎就不会满足。”
“亲情大概经不起考验吧,家庭出了事,成员们就会彼此疏远,甚至互相猜忌,我和妈妈的关系不大正常吧?寻常母女不该见面就争吵,有事就闹得不可开交吧?”
“我要学学老余,他心态太好了,很健康,很阳光,很和顺。他会成为解开我们母女心结的关键人物吗?”
困极了,思想上也折腾够了,吹灯,躺倒床上,与周公见面去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