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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非常乐意地承认我中了张爱玲的毒,并且这辈子也不打算解毒。
因为从骨子里我根本就是同她一样的小资女人。同她一样,12岁就想迫不及待地长大,穿高跟鞋,梳爱司头,穿漂亮的衣服;享受微风中的藤椅;吃盐水花生;欣赏雨夜中的霓虹灯;从自家的阳台上伸出手摘树巅的绿叶;不一样的是我不再看七巧流云,听苏格兰兵吹的bagpibe,换作每天坐在马桶上偶尔看看张爱玲文集,或者坐在电脑前,听着刘若英或王菲等的歌,键盘下的抽屉格子里放满各种零食,一边聊聊qq,一边码码自己得意别人不屑的文章,过着我的网上穴居生活。我痛快地承认我是一个俗女子,喜欢享受俗世里的生活,领略生活的艺术。也同她一样一天也不能克服生命中各种咬啮性的小烦恼,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自从95年一个女朋友的推荐下,我开始看张爱玲的书,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彻底地成为一个张迷。读她的小说、散文,简直就是一种文字的享受。比起读那些名著,我读得心甘情愿又快乐,每每读到于我心有戚戚焉之处,便会抿嘴发出会心一笑。用自己的生命去理解另一个生命,在另一个人的生命中发现自己的生命。我想这就是我之所以迷恋张爱玲的原因。所以,许多女人读了张爱玲的文章之后,会掩卷长叹:“原来,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懂我。”
一直到今天,还有许多人认为张爱玲不过是介于通俗文学与主流文学之间的作家,登不上大雅之堂。的确,她所描摹的世界,不过是都市里的旷男怨女、夙夕悲欢,但是为什么偏偏有越来越多的人爱上她?
因为她的美丽精致的文字,这是她的魅力所在,美的东西,总是经得起历史的考验的。每一个媒体提到张爱玲,可以有各种评价,但盛赞她是一个文字的天才,这一点是共识。她的文字华美细腻,精致灵性,世故通透,深邃悲凉,颇具穿透力和雕琢感。譬喻的巧妙与贴切,可谓字字珠玑,有人甚至于感叹,是她的天才成就了她。她写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信手拈来,天生就该如此,毫无做作与牵强,特别会营造氛围与意象。文字在她的笔下,才真正有自己的生命,直钻进你的心里去,阅读的本身就给读书的人莫大的快感。以她的代表作金锁记为例,这是张爱玲21岁发表的成名作,被称为是当时最美的文学收获之一(傅雷说)。当中这样描述一对恋爱中的男女“晒着秋天的太阳,两人并排在公园里走着,很少说话,眼角里带着一点对方的衣服与移动着的脚,女子的粉香,男子的淡巴菰气,这单纯而可爱的印象便是他们身边的栏杆,栏杆把他们与众人隔开了。空旷的绿草地上,许多人跑着,笑着,谈着,可是他们走的是寂寂的绮丽的回廊——走不完的寂寂的回廊。”“有时在公园里遇着了雨,长安撑起了伞,世舫为她擎着。隔着半透明的蓝绸伞,千万粒雨珠闪着光,像一天的星。一天的星到处跟着他们,在水珠银烂的车窗上,汽车驰过了红灯,绿灯,窗子外营营飞着一窠红的星,又是一窠绿的星。”描写绝望中的七巧“她睁着眼直勾勾地朝前望着,耳朵上的实心小金坠子像两只铜钉把她钉在门上---玻璃匣子里蝴蝶的标本,鲜艳而凄怆。”描绘老年的近乎疯狂的七巧“世舫回过头去,只见门口背着光,立着一个小身材的老太太,脸看不清楚,穿一件青灰团龙宫织缎袍,双手捧着大红热水袋,身旁夹峙着两个高大的女仆。门外日色昏黄,楼梯上铺着湖绿花格子漆布地衣,一级一级上去,通入没有光的所在。世舫直觉地感到那是个疯人——无缘无故的,他只是毛骨悚然。”诸如此类的精彩的比喻在张爱玲的文章中,随处可见。用精致的语言,塑造人生素朴的氛围,精辟描摹生活的细节之美,那些人物的动作,俏皮而又直切的言语,曼妙的譬喻及复杂多变的内心世界。在前几年香港拍的一部由张爱玲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红玫瑰与白玫瑰,导演为了不舍弃原作中的精美的文字,居然用字幕把大段的文字放映出来。
除了文字的精美,张爱玲以她敏感、细腻的个性,在她的小说里对现实世界进行了淋漓尽致的剖析。字里行间透着彻骨的人生悲凉,世态的炎凉,人性的冷漠,宿命的挣扎,灵魂的考验,社会的变梗。我想这也是她的高出一般通俗小说之处。她笔下的人物都是一些俗世中的女人,特别是寡妇,没有一个多愁善感,都透着宁可我负他人,不可他人负我的精明与世故,却全都做不了自己的主人,积极地谋爱,讲穿了就是谋生存。张爱玲的高超之处,恰恰就在于她的俗,俗才贴近尘世,俗才有现实意义,才让读者在人性的弱点上有共鸣,然后,用一种旁观者的超脱漠然,用世故通透,深邃悲凉的几句点透,让人徒生悲凉。大俗才会大雅。写得最好的代表作——金锁记、沉香屑-第一炉香、倾城之恋、红玫瑰与白玫瑰,都是些女人的悲剧,骨子里的悲剧,写尽了女人的悲哀,更是女人对女人最深切的理解与同情。女人与女人是相通的,无论是古今,就算现时当今,不也是男权社会?女人终归是处于从属地位的!所以张的小说与散文才会有如此众多的女追随者。因为张爱玲用她的文字表达了一种许多不可言传的很微妙的情感,很让人回味,也引起女人心中的共鸣。当然,是一些有一定文化层次的女小资读者。
张爱玲总说自己是个自私又冷寞的一身俗骨的女人,而真正的她却是一个至情至性的女子。旷世才女也难逃爱情的死穴,她与汪精卫伪政府的宣传部长,汉奸文人胡兰成半生的纠缠引来了众多的非议。假使一个人一生只有一次真正的爱情,胡兰成就是张爱玲惟一的爱,她不会有第二次了。她爱得如火如荼,如痴如醉,仿佛要将一生的执着与热情都耗费在了这个男人的身上。政治和爱情从来就是格格不入的。在政治这个没有阳光的角落里面,成长的只有阴谋诡计,尔虞我诈,腐朽的躯体,发霉的心,爱情在那个角落里面只会变得庸俗不堪。
她对胡兰成说:“从此我不会再爱任何人,我自将萎谢。”
萎谢的不仅仅是张爱玲的青春,热情,执着,还有那绝代文采。
25岁后,她再没有写出过一部好书,73岁孤独死在美国的一座公寓,一个星期后才被人发现,无比悲凉,一如她的小说。
放起我最喜欢的那首梅艳芳的女人花,燃一对红烛,倒一杯红酒,慢慢地啜一口。生命自顾自地走过去了,有种淡淡的忧伤,淡淡的惆怅“女人花,摇曳在红尘中;女人花,随风轻轻摆动,只盼望有一双温柔手能抚慰我内心的寂寞。”为什么这世上总有那么多寂寞的女人花在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