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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老人闭上了他那双睿智的眼睛,永远离我们远去了。鲜花环绕的棺材前,那慈祥、端庄得有如佛陀的遗相,仿佛在天国注视着我们。遗相前洁白的百合花与傲霜的黄菊花象征着他高尚与洁白无暇的一生。
这位老人,他是我的舅舅,追其一生,是一个标准的共产党员的一生。他代表了他那一代人的追求与理想,是中国传统美德与马列主义相结合的完美人格。为人正直、质朴、为官清正廉洁、爱民如子、对爱情的忠贞等等。在今天看来,有些优点也许有些不合时宜,但在这世风日下的时代,有些东西或许会感动我们。
朴实是他最大的特点。他总是自称自己是一个农民。他大半辈子都在为农民做事。
16岁就考出来,当土改干部。高大魁梧,剑眉星眸,屁股上挂一把系着红绸带的驳壳枪,威风凛凛,抓土豪、斗地主,分浮财,一时名声响震四方。
18岁就因文才出众,工作能力强,选调地委行署。
后来当了地区农业局长。在任上,改革稻谷良种方面做了大量的工作,取得了很大的成绩。
后来又当了一届地方父母官。也是日夜穿梭在田间垄头,一身泥一身水地行走在乡间小路上。不摆官架子,不图虚名,踏踏实实干实事,就是他的为人宗旨。“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幅横幅不管搬家到那里,总是高悬在卧室,时刻警醒自己。
他年轻时,追求事业,为了工作,奉献了毕生的精力,身居高位,却没有为子女及亲属谋取一分私利,开过一次绿灯,甚至可以说是耽误了子女们的前程。譬如说我的大表哥,人长得一表人才,才华横溢,学习成绩优异,在高考时,两次高中榜首,却名落孙山,只因为身染乙肝,体检关过不了。那时身为一县长官的舅舅没有为大儿子讲过一句话,致使大表哥,一生坎坷,郁郁不得展其志。
女儿,师专毕业想父亲出面分配到教育局上班,可是父亲却让她分到了远离父母的乡下。后来几经波折才调回市里,其中的酸甜苦辣令表姐对他一直心怀不满。
表哥说当年因为在大跃进时,看不惯浮夸风,讲了几句直话,全家被下放到农村。舅舅二话不说,和舅母二人一担箩筐挑起一对儿女,一担箩筐挑起所有的家当,就这样下到农村。
为官一生,清贫一生,无怨无悔,坦坦荡荡,光明磊落。一直到离休,所有的不过是一套房改房,一套老家具。他却很知足了:“我工资都用不完,儿女都有自己的事业,我还图什么?”他的一个在位的老部下来看望他,感概道:“老领导真容易知足!”
在位时公务繁忙,难以顾及家务,使舅妈对他心生怨恨。子女们走了不少坎坷路,尽管子女们各自走出了自己的路,但心中也种下了对他不满的种子,多年来一直对他有颇有微词。到了晚年,他一直在尽量弥补对家人的歉疚,承担了所有的家务,细心地照料孙子、孙女。现在儿子、女儿包括孙子、孙女都有所建树,他就更为满足了。
他与妻子,年轻时两人都才貌双全,舅舅高大威猛,相貌堂堂,文武兼备;舅母出生名门,容貌秀美,身材窈窕;两人在土改革命委员会同出同进,俨然一对神仙眷侣,不知羡杀多少旁人。舅母也一直担任重要领导职务,夫妻同心同力,相濡以沫,在亲戚朋友间传为佳话。
两个月之前,舅妈与他一同去长沙检查身体。结果舅妈查出身患肝癌,而舅舅则是肝囊肿,医生说舅舅无大碍。于是舅舅日夜守候在病榻前,尽心尽力照顾着爱妻。舅妈真是个有福之人,从生病到死,所有的亲朋好友都来看过她,而且她居然不痛,医生说一万个人中才有一个病例会不痛。40天后舅妈没有一点痛苦地走了,了无遗憾。死之前托付自己寡居的妹妹照顾丈夫。她,放心不下自己的老伴!
办完舅母的丧事,舅舅就像一棵燃尽的树桩,颓然倒下了。谁也不会想到,舅舅居然是肺癌。一想到一个身患晚期癌症的老人整整两个月守候在舅母的病榻前,没日没夜地操劳,全家人都心如刀绞。晚期癌症的疼痛一个壮年人都难以承受,何况一个古稀老人,不知道他坚忍地经受多少痛苦的折磨,也不知道多少个守护舅母的夜晚他独自面对病痛与伤感!
更没有人会想到,他会选择这样一种方式来结束自己的一生——割脉自尽,而且是在动手术前的一天晚上。圣诞节的平安夜,他让所有的人走开,然后一个人凄凉地上路,走上了一条不归路。遗书中只言:我跟你们的妈妈走了,不想再拖累大家,还不忘嘱咐丧事从简。
在众亲人哭得死去活来时,独二姨一人开解大家:“宿命啊!生是她的人,做鬼也要同行。”两个老人的死仅仅相隔不到两个月。
对于舅舅的自尽,人各有看法。姨夫赞他是:英雄断腕,大丈夫不惧生死,有男儿本色。一个普通人很难有这种决断,好死不如赖活,像他这种身份与地位的人,医疗条件很好,再拖个三、五年决没有问题。但是他决意不活了,对于他,早死是解脱,晚死是折磨。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悟透生死的老人,是一个不惧怕死亡的老人。
当沉重的铁门打开,遗体被缓缓地推进火化车间,送走的是一缕轻烟,留下的是一盒尘埃。舅舅,你会永远活在我们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