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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黄昏时候,湘南那莽莽群山,起伏的山峦沉浸在一片暮蔼当中,天边尚余一抹金色的云霞披在黛色的山峰旁,白云缭绕的山道间,寂寥得很,间或传来一两声老鸦的呱噪声,一位皮肤白晳,目光清亮,剪着齐耳短发的少妇,背上用青板布背带绑着一个熟睡的还未断奶的孩子,一只手吃力地提着十几斤重的一捆书和课本,她的额头上冒着细细密密的小汗珠,沉沉的书勒得她的手通红,只好不停地交换手来提,山间的晚景虽很美,但她根本顾不上欣赏,甚至于坐下来喝口路边的山泉,喘一口气都顾不上,因为天已快断黑,她必须在天黑完之前赶回去,家中还有嗷嗷待哺的孩子,而且这里不久刚有人看见老虎出没,还叼走了老乡的一头猪,想想这些,她的脚步更加快了,空山里响着足音,偶尔身边经过几个头扎着青头帕的瑶人,他们大多背着火统,腿上打着绑腿,有的肩膀上还架着鹰,这些都是惯走夜路的狩猎者,他们是什么都不会怕的。天越来越黑,二十里的山路弯弯绕绕,一会儿爬坡,一会儿下坡,天光渐渐暗淡了下来,妇人的眼里全是焦灼,白色的的确良小碎花衣裳已全湿透了,快了,快了,终于看到了村口前那棵大枫树了,沿着那弯溪水还有几里路就到村子了。这时天已黑了,月光又不甚明亮,一切都影影绰绰,微风吹过,却听见远处传来了孩子的哭声和呼喊声“妈妈——,妈妈——,呜——,呜——”这声音好熟悉,她心一惊:“莫不是我的大女子!”顾不得腰膝酸软,她加快脚步,奔走着喊:“虹——,虹——,是不是你?”一个小小的身子扑了过来:“妈妈,妈妈。”才三岁大的大女儿打着赤脚,蓬着头,双手紧紧地箍住妈妈的腿“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不是叫你在伯伯家跟明仔玩呢!”“我要妈妈,我来接妈妈来了。”原来大女儿在一个老乡伯伯家盼星星盼月亮等妈妈回来,左等右等等不到就趁人不注意跑了出来,一个人在山道上寻妈妈。妈妈搂着女儿,四顾周围,黑暗中的山和树都变得诡异而狰狞,仿佛到处都潜伏着猛兽和毒蛇,随时会出动袭人。她猛地想起,这正是几天前老虎出没的地方,不禁一身冷汗。
作为一个瑶乡女教师,这一条路她一个月要跑七八趟。回到家,顾不上休息片刻,急急地就要打发孩子们吃喝,喂好鸡鸭,等孩子们睡下之后,才拧亮桌上的煤油灯,备课、批改作业,学校里的这一盏闪烁的灯,永远都是全村最后一个熄灭。
第二天天刚破晓,沾满朝露的清晨来临,轻雾蝉翼似地罩在山腰,刚刚睡醒的大瑶山特别美,村口山坡上那座吊脚楼就是学校所在地,不一会儿,山谷里就回响起朗朗的读书声,所有的年级都在吊脚楼里唯一的一个教室里上课,她也是唯一的一位老师,讲台上摊开了四、五本教科书“请一年级的同学翻开语文书第20页。”“请五年级的同学翻开数学书第15页。”“二年级的同学做课堂作业。”不知不觉,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下午,她拿起锄头,带着学生们勤工俭学去了。在村口的一个泉水洞口旁,她带着孩子们开了一块田,因为泉水太冷,不能种稻谷,只能种一种叫兰海的蔬菜。兰海大概也是一种兰科植物吧,它长长的飘逸的叶子,形态十分优美,长得同兰花的叶子很相像。这是一种高贵的植物,它只生长在山里的泉水边,一定要有流动的水和洁净的水质,否则就会死去。但是只要有泉水,它就会茂密地生长,在大山里随处可见它的身影,所以它又是一种平凡的植物。兰海的叶子清香细嫩,有一种独特的味道,十分可口。有了这一亩兰海田,学生们的学费、书本费就有了保障了,在她任教期间,学生们几乎没有交过什么钱。微风吹来,田里的兰海摇曳多姿,她想,等把这茬兰海挑出山外卖了,又该给孩子们添几本写字本了。
这又是一个瑶乡女教师的一天。
在那条唯一与山外联系的山道上,她跋涉了整整八年,一个女人一生中最美好的青春就这样走过。她从不觉得自己是在奉献,也不觉得自己有多伟大,她至今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退休小学教师,她只是觉得这是自己应做的事,一个人民教师就是这样的。她一生长达30多年的教学生涯中,唯一的歉疚就是有一次多收了学生一块五毛的课本费,学生们毕业时忘记退还给学生了。
她就是我的母亲,一个同兰海一样,平凡但是纯净高贵的人。